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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我的小脚祖母(散文)——高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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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vatar 发表于 2022-3-18 12:19: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祖母18岁时,祖父因病离她而去,她埋了丈夫,照顾多病婆母,艰难度日

我的祖母姓马,解州镇西高玉村人,是个小脚女人。祖母家有薄田两亩,房屋一间,14岁嫁给本村大她10岁的丈夫。

祖母的婆母(我的曾祖母)年迈多病,长年咳嗽,丈夫(我的祖父)在潞村(今运城)经商。祖母16岁生有一子,不到一岁夭折,后又生一女。

祖母18岁那年的某天,潞村来了辆马车,来人只说要接老夫人(我的曾祖母)到潞村,不用带行李。问有啥事?来人支支吾吾说没什么大事,但要求我曾祖母必须亲自去,曾祖母上车后,来人急急忙忙赶车就走。

车走了,祖母心中忐忑,坐卧不安,心神不定地熬过了一晚。第二天下午,我曾祖母回来了,带着一辆马车,拉了一副棺材,原来是祖父的灵柩,说祖父因得“天花”而亡故。

祖母得知这一噩耗后,难以接受,这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天塌了,她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

天不遂人愿,家里刚埋葬了祖父,没几天工夫,又一噩耗降临,祖母仅有几个月大的女儿也因得天花夭折。家中仅剩婆媳二人,整日四目相对,以泪洗面,度日如年。

我曾祖母经受不住儿子死亡、孙女夭折的双重打击,病情加重。祖母怕曾祖母受不了打击,强忍悲痛,日复一日侍奉着我曾祖母吃饭、喝药……

一年后,祖母娘家的亲朋好友都安慰她:“你还年轻,前面的路还很长,你要想想以后的日子啊!”祖母摇了摇头说:“我婆母还在病中,我想过了,还是留在家里。”

祖母的母亲为此非常伤心,苦口婆心劝祖母再走一家,毕竟她还年轻。可是,祖母最终还是决定留下。她从内心心疼婆母,婆母自幼父母双亡,靠娘家本家族人抚养长大,30岁育有一女一子,丈夫向村里人借钱经商,生意没做成,过早地暴病而亡。婆母只能辛辛苦苦拉扯大女儿,女儿嫁后不到一年,也身染重病去世了;身边只有儿子是个依靠,十来岁时托人送到金井学堂,边打钟边学习。儿子很争气,14岁开始“熬相公”,从相公熬到先生,从先生熬到掌柜,家里一切正往好的方向发展。不久,儿子也不幸染病身亡。幼年丧父母,中年丧丈夫,老年丧子女,人生的三大不幸都让苦命的婆母赶上了。如今婆母已经年过六十,重病在身,别说让她料理家务,就连眼下吃饭、做饭、吃药都成问题,祖母真是不忍心就这样离开。

我祖母觉得,她不能只管自己,一来对不起苦命的婆母,二来对不起死去的丈夫,便坚定地要守住这个家。

那时候,街坊邻居、高家族人都同情婆媳二人。

有一天,一位祖母那一辈称作四叔的老人到家里看望我祖母,二人拉起了家常。四叔是族里的老人,德高望重,他就问我祖母今后有什么打算:“你到底是走还是守?”祖母坚定地回答:“婆母在世一天我侍奉一天,婆母在世一年我侍奉一年,我要为婆母养老送终。”

四叔说:“你如果不打算走,我有个建议,我们大家想法给你抱个小孩来抚养,将来也是你一生的寄托,是你的希望。”祖母见四叔说的在理,就点头答应了。

20岁的祖母抱养了父亲,孝敬婆母,照顾幼儿,虽辛苦却满怀希望

1937年,祖母刚满20岁,本家出生了一个男孩,四叔通过多方协商,把孩子抱养给祖母,婆媳二人喜出望外。好像在漆黑的夜晚见到光明,又好像饥渴之中得到了一碗蜜水,视孩子为掌上明珠,起名为高联星,小名叫暖心,意为寒冬已经过去,春天已经来临。婆媳二人的心,又逐渐变暖了。

天有不测风云,祖父的遗物看似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可是当家里人打开箱子整理时,竟将天花传染给了联星。当时的医疗条件不比现在,大夫看了许久也不见好,联星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婆媳二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人常说病急乱投医,一个邻居看了孩子说,还是让孩子换个环境吧。随后,曾祖母找到联星的生父,让他悄悄把孩子抱走。

我父亲高联星离家七八天后,病情有所好转。半月后,他身上的痘疤渐渐脱落,病魔离身,逐渐痊愈。

联星病愈后,回到家中。婆媳二人大喜过望,又对生活充满了信心。她们把家里的十来亩地租给别人后,又干起了自己白天织布、晚上纺线的营生。为了多挣几个钱,她们又缝制鞋袜之类的小东西和布匹一起拿到集市上售卖。无论是烈日炎炎的三伏天,还是冰天雪地数九天,南往解州城,北往金井庙都是祖母常来常往的地方。

祖母一个小脚女人背着沉重的布匹包袱,一来回就是二十多里地。赶集时,祖母就从家里带些干粮,回来时常常是又饥又饿,疲惫不堪,就这样年复一年,艰苦度日。

但为了孩子(我父亲高联星),婆媳俩再苦再累心里是高兴的。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父亲高联星终于开始在本村上学。1950年,我父亲13岁,考入解州一完全小学。三月开学,五月麦收放假。我父亲看到祖母割麦、收麦的辛苦,便提出不上学了,回家务农。祖母还想让我父亲继续上学,但拗不过我父亲,便答应他在家务农。

劳动之余,祖母请人教我父亲认字、写字、读书看报、学算盘……1954年,我父亲17岁,村里成立了初级社。解县举办农业社会计学习班,社长叫我父亲参加会计学习培训。当时能当会计的人都是能写会算的文化人,多数人都还是有经验的生意人,而我父亲只上过两个半月完小,可他还是参加了会计学习培训,两个月后期满结业,父亲以全县第二名的优异成绩通过了考试。

从此父亲从初级社到高级社,当了会计,进入了干部行列。祖母常常对父亲说,当了干部不能只图名,要全心全意为群众服务,努力解决村民生产、生活中的困难,要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父亲一辈子牢记教诲,竭尽所能为村民谋福利,受到全村人的尊敬。父亲在村中做了50年干部,其中当村党支部书记42年,连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受到表彰。山西著名作家西戎给父亲题了“春来乔木浓荫茂,秋至黄花晚节香”的佳句。

祖母为人善良,一生吃苦耐劳,她去世后,村里人为祖母送了牌匾

曾祖母在83岁高龄时去世。临终前,她对前去看望的亲朋好友说:“我要走了,家里的人我完全放心。”曾祖母的“放心”二字,饱含着对祖母为家庭付出的肯定,更饱含着对祖母的无限感激。

我祖母是一位特别慈祥、善良的老人。祖母对我们这一代和我们的下一代子女们都很关心、爱护。我们对祖母也是无比感激。祖母在世时,我们姊妹几个每到晚上都争先恐后地要在祖母身旁睡。

姊妹6个里,我排行老大,除了最小的弟弟,我们五姐妹坐月子期间,祖母不仅照料我们的饮食起居,还照顾婴儿的吃喝拉撒。她总是屋里屋外地忙着,孩子们身上那些暖和的小棉袄、小棉裤,就是祖母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祖母照顾完五妹的第一个孩子之后,身体也大不如从前,我四妹快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祖母病危了。那时,祖母仍惦记着四妹,她把我叫到跟前,一个劲儿地嘱咐我:“你记着带芒儿(四妹)到运城的医院检查检查!”一想到祖母说的这些话,我就禁不住泪眼婆娑!

在我的印象里,无论谁给祖母买回来好吃的,她从来舍不得吃一口,每次都会把东西藏在屋顶挂着的篮子里。我们一回家,她就把篮子里好吃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分给我们吃。祖母每每看到孩子们高高兴兴吃东西的样子,总是满脸慈爱!

我印象最深的是,上学时,一到星期六下午,我一下公交车,总能看到祖母一个人站在沟底崖头边望着我们回来的身影。

祖母为人善良,一生吃苦耐劳。从我记事起,祖母是那么的年迈、苍老,头发灰白,又是小脚。无论春夏秋冬,她的裤腿口总是用裤腿带绑扎着。她不论得失,和人共事,总是先想别人,后考虑自己,总怕自己占了别人的便宜,巷道邻里之间和睦共处,受到邻居们的敬佩和爱戴。

祖母一生乐于助人,手脚勤快。年轻时,巷道邻居遇到红白喜事,多会请祖母主持小厨房,在锅灶上帮忙。

祖母74岁时因病逝世。街巷邻居纷纷到祖母灵前祭奠告别。出殡当天,村里四五十位老者出资给祖母送了一块褒扬她孝顺慈爱的牌匾。

这牌匾是乡邻对一位逝者最高规格的肯定,是祖母以她的美德馈赠给后辈最珍贵的礼物。祖母替夫行孝,厚待婆母,抚养儿孙,含辛茹苦,一生苦难,一生勤劳,一生慈爱。她的一生平凡而伟大,我们这个家是祖母用她的心血凝成的,是祖母用蹒跚的小脚和粗糙的双手支撑起来的,没有祖母,就没有我们这个家。敬爱的祖母,我们永远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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