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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静候燕子归来时——杨进元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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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16 15:11: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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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候燕子归来时

杨进元

乡下的生活总是如此朴素、散漫,世外桃源的那种。我一直就住在农村的老家,舍不得挪个窝儿。四分七的宅基地,一溜儿的大北房和一溜儿的小南房各五间。东房有两间,一间是厨房,一间作为从大门进来的过道。西边没有建筑,顺着墙根儿种的几竿竹子,紧贴着白瓷砖院墙风情万种,偶有风来雨住,那墙那竹像天作之合的一幅画儿,看着看着便有了“侍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的长歌短板和心旌摇曳。竹下放了几盆花草,有君子兰、白掌、银皇后、水仙花等等。花草赏心悦目的,只是花盆有些不讲究,都是些废旧的脸盆和瓦罐,看着有些不搭,却多了些随心所欲的通透感。这种通透感,像极了我现在的样子,穿着宽大的睡衣,蓬头赤脚的,拿了喷壶给竹子和花草浇水。儿子小两口住在比县里更远的市里,老婆早早外出打零工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懒散到极致。

我的家在乡下,事实上是在小县城的周边村,三五里地的路程,上班在城里,生活在乡下,可以说是最完美的城乡结合,便多了些“偷得浮生半日闲,心情半佛半神仙”的妙境。浇过水的花草愈显艳丽,尤其那竹叶像是得到了爱情的滋润一样,在晨光中不仅水灵而且妩媚。竹子长得很茂盛,三两年的工夫,已经和院墙差不多高。


院墙右上方的墙檐下,有一块不规则的黄泥渍迹,让目光的流速稍微咯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停顿下来。以前不曾留意,现在看去,它像极了一枚书画作品上加盖的印章。院墙是白宣,竹子是画作,下面的花是几枚落款章,黄泥渍迹则是一枚引首章,整个画面十分协调,布局安排相当合理。这个时候,如果有三五只燕子在院子里翻飞,掠过竹丛,呢喃撒欢,小院又该多了几分灵动的愉悦。

看来,我也是心急了些。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每年,燕子大都在清明节前的社日不约而至,而现在距社日还有几天时间。社日有两个,立春和立秋各自之后的第五个戊日,分别叫做春社和秋社,今年的社日是二月初二。此刻,燕子们大概正从遥远的南方,飞翔在迢迢的回家路上。我甚至能想象得到她们成群结队、腾云驾雾、翻山越岭、披星戴月、不停不歇、风尘仆仆的样子。这段时间,也正是农民工返城的时节,他们告别了故土和妻儿,携带着简单的行李,从四面八方,蜂拥向繁华的都市和发达的地区,心里充满了希望,眼睛里却饱含着泪水。


燕子回家,民工返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相向而行,却都是为了生计。燕子归来时,总是那么不经意间就戛然出现。下班回家,突然就看到几只燕子在院子里翻飞,后来,她们就筑了巢,安了家,生息繁衍。

也怪,燕子和我们家似乎很有缘,年年此时燕子来,每年都要住上一段时间,人家和燕家,早就不分彼此。乡下的鸟本来就很多,但唯独燕子让人爱见,紫色的羽翼拂来春日的温暖,灵巧的燕剪裁出春风的婆娑,尤其燕鸣声声,浅吟低唱、走心悦耳的声音,让红尘中的喧嚣顿时归于宁静。对燕子的喜爱,不只是因了她的形态、颜色和鸣声,更多的是人们愿意把她作为“吉祥鸟”看待。


农村有句老话,叫“燕子来时做个窝,喜事多又多”。燕子能来谁家安家,主人大都觉得脸上有光。燕子是有灵性的,往往选择和善之家,家里祥和融洽,燕子自然不受打扰,能安静地住下去;家里事情不顺,吵吵嚷嚷,燕子就容易受到惊吓,自然避而远之,“燕子不进愁家门”说的就是这个理。

我家原本有两窝燕子,现在看到院墙檐下黄泥渍迹的地方有一窝,另外,北房正中央房檐下有一窝。春天来了,小南风从中条山的豁口徐徐吹来,几天的工夫,天上的云朵白了也软和了,地里的麦苗绿了也高挑了,路边的野花开了也艳丽了,院子里的燕子来了也热闹了。燕子刚来的前几天,叽叽喳喳的,在院墙上,在屋檐下,在竹梢头,在晾衣绳上,耳鬓厮磨,打情骂俏,追逐嬉戏,对歌亮嗓,一忽儿在院子里盘旋翻飞,甚至撞到窗玻璃上,一忽儿又振翅高飞,次第没入湛蓝的天空,再一忽儿又齐刷刷地云集头顶结队铺排,让刻板了一个冬天的世界变得如此柔情似水,心气相通。

平日里,燕子总是高高在上,像台上的明星一样,让人看得见听得见,却够不着摸不着。那天,她们突然放下了身架,低掠而来,和人比肩而飞,甚至,擦着地面飞过,再拉起高度,冲上去,旋即又俯冲而来。有时眼看着就要触到人的发梢,撞入人的胸怀,绊到人的双脚,在我们惊愕之际,她们则行云流水般地轻轻滑过。


在燕子忽高忽低、乍浮又起、掠水剪波、翻飞不定的表演中,用不了几个时辰,一场久盼的春雨先是一星一点,接着是一丝一缕,然后是淅淅沥沥,情深意长。这正应了乡下的老话,燕子低飞天将雨。后来才知道,燕子低飞并不是纯粹在表演,每当下雨前,气压低,空气湿度大,蚊蝇、飞蛾等的翅膀沾了湿气略显沉重,飞不起来,飞得不高,燕子便低飞而来,正好一顿美食、一次饱餐、一场狂欢。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雨刚停或还未完全停下来,燕子就开始忙活起来,两家的燕巢同时开建。她们各忙各的,进进出出,急急地从天空飞掠而下,把衔来的东西放好,又匆匆地飞出小院,有时一小会儿,有时一大会儿,有时老半天才回来。燕子筑巢时全凭一张嘴,她们飞到马路边、水渍处、湿漉漉的田地里,啄了一块泥巴,或是几根草茎,以及纤维、树枝、杂草等,径自转运到工地上,码齐垒好。这一天天的,几乎没有停歇过,燕巢开始一点点加高,一层一层。湿的一层是今天的,干的一层是昨天的,十来八天的时间,两个燕巢先后竣工。

院墙檐下的燕巢做工精细些,高楼大厦的格局。这家燕子,是由下往上修筑的,她们衔来的都是黄豆大小的泥丸,一粒粒的垒放在下面的基础上,每层都往外移动一些。每粒小泥丸的大小很均匀,一层层交错码放。


燕子再用尖喙轻轻地拍打泥丸,摆放齐整,与砖瓦匠盖房子时砌砖的技巧无异。燕巢下面很小,往上逐渐大了起来,慢慢接近了檐顶,它像切开的半个榴莲悬在檐下,出入口也就是鸡蛋大小。北房檐下的燕巢做工粗糙些,乡野茅屋的那种。燕巢做工程序相同,只是用料配比有些差异,草茎、树枝、丝线、残羽一类的居多,其间搅和了一些湿泥,一点点自下而上加高,看起来不平整,粗犷些。不知道是不是两家燕子的民族不同,才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像蒙古人喜欢蒙古包,北方人喜欢四合院,山里人喜欢窑洞穴居,各取所爱。

两家燕巢落成了,不久,燕宝宝也都出生了,抬头望去,燕巢边齐刷刷地亮出四五个张开的乳黄小口,发出细细的暖化人心的轻鸣。燕妈妈正从外面飞来,把衔来的食物,精准地空投进一个个张开的乳黄小口。燕妈妈总是飞来飞去地喂食,整个天空,都是她们穿梭的燕影。又几天的光景,燕妈妈带着刚出窝的小燕子试飞,院子里便成了燕的世界,天上也都成了燕的空域。

时间久了,麻烦和烦恼也就来了。要么燕子衔泥筑巢时,泥水杂草星星点点地洒落在人头上;要么燕子吃饱喝足时,排粪拉便,星星点点洒落在地面上。早就计划把燕巢挑了,可计划屡屡失败。燕子开始筑巢的时候,刚刚远道而来,不忍心让她们无家可归,便纵容它们在此安家。有了小燕子后,看到乳黄小口嗷嗷待哺,小燕子羽翼未丰,根本不会飞翔,这时若拆了她们家,无疑是害了几条鸟命。等小燕子会飞了,眼看着,地面上的排泄物越来越多,实在忍不下去了,老婆拿了高杆,把燕巢挑了。

北房檐下的燕巢由于正对房门,人经过时,头上和衣服常常滴落鸟粪,实在不宜。挑了燕巢后,老婆在原地贴了一张白纸,从此相安无事。院墙檐下的这家燕子,不知道是不会记仇,还是真的去无可去,很是执着,每年照旧而来,在原来巢穴的位置上重建家园,像做错了事被父母赶走的孩子,过上一段时间,就是受再大的委屈,也还是要回到老家,回到父母的身旁。

这时,我一个人拿着喷壶,忘了浇水,对着院墙檐下的黄泥渍迹发呆。

燕子飞到哪儿了?也该到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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