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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父亲的坐骑——赵应征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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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9 11:05: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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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坐骑

赵应征



那年,父亲时不时会自夸他的坐骑。其实父亲的坐骑,不是自行车,也不是摩托车,更不是小轿车,而是一头小黑驴架着的单车。就是这,父亲一见到熟悉的人,就会一只手往小黑驴腰背上轻轻一拍说,看看咱的坐骑美不美?

那时候,在我们村北有一条官道,只要经常途经这条路的人,都会看到在这条路上,有一个穿着旧军装、赶着一辆毛驴车的人。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那时,父亲已经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社员。别的社员,整天在大田里干的是收收割割、杂七杂八的活儿,父亲用不着跟他们起哄哄。他的农活很单一,也很省心,整天就是赶着那辆小胶轮车,给生产队牲口棚里拉垫脚土。

父亲赶的那头小黑驴个头不大,看起来却很精神,眼圈、嘴巴、四个蹄儿一色净白,浑身肤色黑黝黝的没有一根杂毛。

黑驴虽说算不上剽悍,但它长得敦敦实实。父亲只要往车辕杆上一坐,鞭子在空中一甩,随着清脆的鞭花炸响,黑驴就撒开四蹄,飞奔起来。

父亲清晨赶着车,沐浴着金色朝阳出工;傍晚夜幕降临,父亲赶着小黑驴,抖落一身风尘回家。一年四季,他往返于生产队的牲口棚和村北的那条黄土沟之间。

其实,父亲之前并不是社员。父亲先前是在山那边一个粮站工作。具体说,他是一个仓库保管员。我很小的时候,学校只要一放假,父亲就把我带过去。到了夏天,父亲在仓库里忙着收公粮。粮站里,会涌来大大小小各种送粮的车辆。父亲那时候从早上一睁眼,就要忙碌到太阳落山。而我按照父亲的吩咐,在他的屋子里写作业。

有时候,我会趁父亲忙碌的当儿,跑出粮站,在粮站后边的一个沟壑边摘酸枣。沟壑上长着高低不一的酸枣树,一枚枚圆圆的酸枣,就悬挂在浑身长满尖刺的树上。有的还没有成熟,青青的;有的接近成熟,青色里泛着浅浅的红晕;有的已经成熟,红艳艳的,看着都会垂涎三尺。那时候,粮食比较匮乏,野生果实也着实诱人。

一天,我不小心从沟壑上边摔下去,浑身扎满酸枣刺,脸上也被擦出血。我还以为父亲看到后会生气,会揍我一顿,谁知,他看到后急忙从桌子上拿出药水给我清洗伤痕,并和蔼地说,下次不准乱跑,再跑会被狼吃掉的。他带着威胁的口吻强调说,这里的后山有狼群,曾经吃过几头牛。

父亲突然由一名粮站职工转变而为地道的社员。这个转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那时也曾问过母亲,可是母亲并没有将实情告诉我。母亲只是说,小孩子专心上学,大人的事情别瞎掺和。

父亲“解甲归田”后第二天晚上,就去了队长王包子的家。

父亲来到包子家说,包子,我现在已成为咱们队里的社员,从明天起,你就给我分派农活。

包子正在吃晚饭,放下碗筷,给父亲递了一根纸烟,用不确定的眼神看看父亲说,你是官身子,能下得了苦?父亲吐了一口烟说,包子,你可别小瞧我。你别忘了,我可是上过朝鲜战场的人,什么苦没有经历过?

王包子在任期间,父亲那会儿虽然在那边粮站工作,可是为了让包子在生产队多多照顾母亲和我们一家老小,父亲逢年过节就会从山那边带来核桃、柿饼一类的土特产,晚上给包子送去。去时,父亲和包子坐坐,说些巴结的话。

包子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直杠子人。他看到父亲如今回到生产队,考虑到父亲初来乍到,一时半会大概不适应队里的活计,于是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你能赶得了毛驴车吗?父亲不假思考地说,唉,看你说的,我能上前线和拿着钢枪的美国佬拼刺刀,还怕一头驴子?

其实,父亲没有弄明白包子的意思。包子念及父亲和他过去的交集,为了照顾父亲,才让父亲去干那份赶车的活儿。那会儿在生产队,赶毛驴车是最轻松的活儿。一是这活儿较单一,一天三晌,赶车人吃了饭就套上毛驴去拉土,到了下工的时候,把毛驴卸下套就能回家吃饭;二是看起来是来来去去的活,但人是坐在车上的,很逍遥自在,即使日行八千里,两只脚也用不着沾地。

父亲刚开始那几天,赶着的小黑驴还挺温顺,结果没过几天就出了岔。

父亲说啥也没有想到,他上前线打美国佬都没有被伤着,赶个毛驴车却让他差点折断一条腿。

那天早上,父亲赶着小黑驴刚出了村子。小黑驴走了没多远,就疯狂地向前飞奔起来。父亲见势不妙,两只手紧紧勒住驴的缰绳,使出浑身解数想把驴拽住。可是无论怎么呼叫,怎么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切皆无用。

只见小黑驴四蹄生风,嘴吐粗气,两耳倒竖,像古战场上迎战的马匹,朝前奔驰着,全然不顾它身后的套车和人。

黑驴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缘由是它看到前面有一头母驴。那母驴也拉着一辆小胶轮车,车上装着一车大粪,一个中年人正赶着车往田里运粪。

小黑驴那会儿无视一切,不管不顾,越跑越快,最后竟然和前面的那架车并驾齐驱。由于道路狭窄,两辆车并行时,出现了碰撞。这下子,父亲连人带车,还有小黑驴瞬间侧翻。

黑驴的肚皮被车辕杆剐蹭掉一片皮不说,队里的那辆胶轮车也折了两根辕杆。

再看父亲。黑驴狂奔的时候,父亲被黑驴从车上颠了下来,车轮子从父亲腿上碾压过去。幸亏车是空车,没有装载东西。父亲的腿虽然没有骨折,但被擦掉一大块皮。



那次事故后,父亲在家里疗伤。我每次放学就回到家帮母亲做饭。我坐在土灶前的木墩上,生火、添柴、拉风箱。母亲则是和面、擀面。饭做熟后,我就给父亲端去。

父亲整天窝在家里的上房里,一般不出来。他躺在炕上除了抽烟还是抽烟。父亲行动不方便,要去厕所的话,还要拄着拐棍。

父亲生性倔强,凡事总不认输。腿伤后,母亲要带他去诊疗所看医生。父亲笑着说,这点伤算个啥,朝鲜战场上,班长的两条腿被敌人的炸弹炸掉了,趴在雪地里还和敌人战斗呢。我的腿只是擦了点皮,过两天就会痊愈的。这件事虽然过去几十年,但父亲那种不服输的倔强性格,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父亲受伤后,在家里待着心里十分焦急,有点坐卧不宁。如果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的话,父亲真像热锅上的蚂蚁,差一点在家里转圈圈。看着父亲这般模样,母亲安慰说,看把你急成啥样子了,赶不了那架犟驴车,今后可以干干别的活,也不是别人非要逼着你干不成。

父亲听了母亲的话,拧着脖子说,你懂个屁,我并不是怕别人把这份活儿抢走干,问题是我没有掌好车啊。在战场上,这等于没有完成首长交付的任务。母亲见父亲这样上纲上线,也只好缄口不语。

父亲受了伤,左邻右舍都来看望他。当然,我们队的队长王包子也不例外。

王包子来到我家,父亲看到他,立即坐起身子。迎着包子,一脸愧疚地说,包子,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真的对不起你。给你惹麻烦了。

包子把两瓶罐头放在桌子上,说了一些客气的话后,又说,这个不能完全怨你,都怨这头贼驴太犟。

包子坐在炕沿对父亲说,明秀啊,你听我说,牲口看起来是动物,但它有血有肉,也通人性,你和它熟络了它就会任你摆布,听你的话。不然别说你是一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军人,你就是天王老子,它也不吃你那一壶。临走时,包子撂下一句话,好好养伤吧,痊愈后,还让你赶车。

父亲毕竟还是信服包子的那一番话。父亲的腿痊愈后,继续赶他的毛驴车。不过,父亲这次不是以胜利者回归的姿态出现的,而是更加用心地善待小黑驴。

父亲未装载时,车空着,他可以坐在上面,但凡装载了,他就一定不坐车,而是和小黑驴一同步行。我们村北有一个土沟,实车要经过一个陡坡。每次上坡时,为了给黑驴减轻负担,父亲不但不坐车,还会跑到胶轮车后,帮着黑驴推车。看来,父亲是在用一言一行感化小黑驴了。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一天下了大雨,父亲看着小黑驴要被淋成落汤鸡,很是心疼,竟然脱下自己身上的旧军服,搭在黑驴的背上。黑驴真的很通人性,对着父亲打了几个响鼻。父亲说,黑驴虽然不会说话,但这个举动是对他的关爱表示认可。

父亲这样对黑驴,黑驴当然也会加倍回报,在后来的日子里,几乎是百依百顺,从来不会惹是生非。

没有想到,父亲白天和黑驴相处久了,晚上做梦都在和黑驴说话。

母亲说,自从第二次赶车后,父亲十分宠爱黑驴。每次吃完饭,别人都在家里午休,父亲却把碗筷一推,往牲口棚里跑。

他拿起一把棕刷,给黑驴刷背,又提来水,拿起毛巾,把黑驴脸上的泥巴、四个蹄子上的泥巴认真地擦拭一遍,直到弄干净为止。

母亲说,那时候的父亲简直有点神经质。趁母亲不注意,他还把家里磨面剩余下来的麦麸拿去喂黑驴。

母亲不解地问,你为啥要这样做?父亲说,这个道理你难道都不懂?看起来是我把家里的粮食拿去喂黑驴,其实我们的利益一点没有受到损失。黑驴吃我家里的粮食,黑驴有力气干活,黑驴一天能拉运10次,我们将它喂好,黑驴能拉运15次。这样我们挣的工分不就更多了吗?

喂养黑驴的饲养员叫王三娃,是王包子的自家哥哥。这人私心严重,听一些社员说,他过去经常克扣牲口的饲料,还有偷饲料的嫌疑。社员们对他意见很大,但因为他是王包子的哥哥,一时半会也换不下来。父亲听说这种情况后,多了个心思,每天夜里就去饲养棚和王三娃唠嗑。其实,他是在看三娃是不是给牲口们添加了饲料。当看到三娃给黑驴和其他牲口添加了饲料之后,父亲才安心离开。

母亲见状说,你别瞎费心机,王三娃该偷多少饲料你也拦不住。就是你一天24个小时睡在他身边也无济于事。父亲说,这些我看不到,也管不了,但是我就是要亲眼看着,每天晚上,黑驴和其他牲口该吃的饲料,起码要吃到。

父亲每天赶车。有时候,在装载的空隙,父亲会让黑驴休息。他把黑驴拴在大树上,自己就在田边地垄给黑驴割青草。看着黑驴吃着丰盛的大餐,自己站在一旁观望着,心里美滋滋的。

那一年,由于父亲劳动积极,工作效率高,被生产队评为劳动模范。生产队还给父亲多加了300个工分。



父亲回乡的第三年,我家有了好消息。那天,一个身穿灰色中山服的男人,来到我家。来人告诉父亲,说他是粮食局人事科的。那人从皮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原来是让父亲去上班。

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父亲是因为历史原因受了处分回来的。

后来听母亲说,父亲老家本在宁夏回族自治区,兄弟姐妹七个。父亲在16岁那年就当兵离开老家,跟随的是胡宗南部队。后来,父亲他们那支部队投诚了解放军,但参加国民党军队的经历咋说都算是人生的污点。

父亲平反恢复原职后即将离开父老乡亲,也即将离开和他朝夕相处的小黑驴。

不过,父亲临走时,还做了两件事,一是看望了队长王包子,再一个就是去队里的牲口棚,他要在临走之前再看一眼小黑驴。

那天中午,社员刚下了工。牲口都卸了套,进了饲养棚。饲养员正在给黑驴以及其他牲口喂草。父亲刚进入饲养棚,黑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本来它正在马厩里吃草,看到父亲后,立即抬头,静静地目视着父亲。父亲把手伸过去,黑驴就用舌头舔父亲的手心。

父亲看着温顺的黑驴,喃喃地说,老伙计,我要走了,你要多保重啊。黑驴那会儿应该是听懂了父亲的话,眼角流淌出亮晶晶的泪滴。



1983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村前伍姓湖中的坚冰开始逐渐融化。那一年,村里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生产队的田地、牲口、农具等都要划分到每个家户。

母亲打电话告诉父亲这件事,父亲便匆匆从单位返回。父亲对母亲说,咱家啥农具不要都行,但那头黑驴必须搞到手。

那天,生产队的牲口场里站满了全队的社员,场子一边的围墙上拴着几十头牲口,有驴、马、牛、骡子。在场子中间的地上,摆放着一大片队里的农具,有种麦子的木耧,耕地的犁、耱,还有扇车、铡刀等。

王包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父亲身边说,明秀,你想划(就是拍卖的意思)哪件东西?父亲毫不犹豫地说,我就要那头小黑驴。

包子笑眯眯地说,那你可要有思想准备,划分这些并非你想要啥就要啥,一会儿要进行划价拍卖。谁出钱多就是谁的。

到了划价拍卖黑驴时,有三个社员划价争抢,底价200元。前边三个社员从250元往上划,最终划到350元。包子站在黑驴身边,摸着黑驴的前额问父亲,明秀你划吗?大家以为这样的价钱就算高到顶了。正当那个出价三百五的社员要从包子手中牵走黑驴时,父亲上前一步说,且慢。父亲举起五根指头说500。当年的500元可是个不小的数字。其他人都看着父亲,没有一个人再往上加价。



黑驴来到我家,就好比是我们家庭的一员。我们一家人连续几天忙碌着给黑驴搭建窝棚。

父亲把院子里的几棵大榆树锯掉,我和母亲帮着他将树枝一根根砍下,再把树皮刮掉。母亲看着那几株粗大的榆树,心疼地说,几株榆树要买得好几百元。

父亲指着身后的房子问母亲,这是什么?母亲说,房子呀。父亲说,你都住着新房,小黑驴已经成为我们家里的一个成员,难道就不应该有个房子吗?

我想到前人说过的一句话,一头牲口抵半份家当。父亲这样对待黑驴,我想,他一定深深懂得这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牲口棚建成后,父亲就返回工作单位去了。我知道父亲和黑驴有着不解之缘。

他临行前嘱咐我和母亲,要将黑驴照料好,不许有丝毫的马虎。

世事无常。那年秋天,从山那边突然传来噩耗——父亲得病死了。

听他们机关的工作人员说,父亲那天中午和单位同事一起去了黄河滩参加收割黄豆的义务劳动。

劳动期间,父亲感觉腹部剧痛难忍,身边的同事要送他去医院治疗。他说,还是老毛病,胃病,忍一忍就会过去。

回到单位,父亲一直按照老胃病吃药治疗。没想到四天之后,病情加重。待到医院,经医生化验检查,父亲得了急性重型肝炎,第二天深夜就去世了。父亲被拉送回家后,按照家乡的风俗,三天之后,我们埋葬了父亲。

父亲埋葬在我们村北面的一个集体陵园里,这儿实际上就是父亲过去和小黑驴取土的地方。那里也是一个丈八有余的沟壑。村子里那几年死了的人,都紧挨着土崖,依次下葬。父亲下葬后,母亲连续几日吃不下饭;我夜里也做噩梦,梦见我们家里的房子着了火,大火把屋梁都烧塌了;一到后半夜,小黑驴也嗷嗷地仰天长叫。


舅舅找来人给家里拾掇拾掇,后来,母亲慢慢可以吃饭了,我也开始去学校上学。一天天黑时,我去了院子后面给小黑驴喂草。进了牲口棚,却不见了小黑驴。我问母亲,母亲说,刚刚它还在院子后边空地上打滚,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和母亲就到处去找,结果都找到半夜,也没能找见黑驴。

第二天清早,村里有人看到那头黑驴,竟然在过去父亲拉土的土崖处徘徊,不停地嘶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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