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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母亲和拐杖_李文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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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vatar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母亲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拄拐杖的?我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一个准确的时间。但她拄拐杖很早,这是一个确切的事实。父亲一辈子都没有拄过拐杖,一直保持着直直的腰背。这也许和父亲个子低有关吧。母亲年轻时个子挺高。记得她头顶着一簸箕面粉从磨坊里出来,一只手扶着,一只手前后摇摆,步履轻松,让人联想起春风杨柳的潇洒劲。我上初中时,星期天会帮母亲推磨。我背了磨面余下的一点点麦麸,在她后面紧追着跑。母亲一向走路很快,似乎她一直都在追赶着时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落在了后头,挺拔的身姿不见了,腰弯得厉害,一根短短的拐杖支撑着她瘦弱的身体前行。

父亲在世的时候,曾向我叙说过母亲过早弯腰的缘由。那年自来水管刚刚安进院里,爱干净的母亲,每天洗呀洗,总有洗不完的东西。水龙头可能用得滑丝了,有点滴水。父亲说要换,却一直都没有换。一天,父亲到城里办事,天黑了才回到家。母亲说她接了一天的水,水龙头坏了,水一直流。母亲在水龙头下面放了一个大盆,就这样接满一次又一次。瓮满了,缸满了,盆盆罐罐全都满了。大大小小的衣服洗完了,炕上床上的被罩床单也洗了。那水还照样流。母亲便开始浇菜,园子里的菜全部浇了一遍,把门口的几棵树也浇了。待父亲回到家,龙头还在滴着水,只不过被一些破布条紧紧地缠着。母亲说,是村里的一个小伙子临时帮忙止住了水。从那时开始,母亲就一直叫唤腰疼。现在回想,急性子的母亲,也许就是那个时候过劳造成腰肌劳损。母亲也时常说起,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腰就不好了。

其实我觉得,母亲的腰是被重重的生活压弯的。她生下我们姊妹8个。养儿育女的生活重担一直压在她的肩头。从我记事起,她在家里总是忙忙碌碌,有时简直就是团团转。夜已经深了,我都睡过几觉了,她还在灯下做针线、补衣服。那时候,少年的我磨破了不知被补了多少次的裤子。天还没亮,她又一骨碌爬起来,拉一下电灯的开关绳,有电便满屋昏黄。没电,她就摸索着划亮火柴,在忽然一亮的瞬间,捏着短短的光影凑向小油灯,满身油渍的玻璃瓶灯盏上,即将暗下去的光,燃起豆粒大的火点,那小小的火跳了两跳,渐渐旺起来,把有限的光洒在散发出煤油味的灯盏周边。母亲起身穿好衣服,下炕,趿上鞋,从水瓮里舀水洗手,然后把前一晚发的酵面倒在那个粗瓷和面盆里,又从面瓮里挖出一碗又一碗的面粉倒进去。再舀来半洋瓷盆水,一点一点倒进面里,用手搅拌着。不一会,她双手在面盆里使劲地翻动、揉搓,面盆下的小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吜吜”的声响。

待我迎着黎明上学时,她在屋外的大锅灶前正拉着风匣,蒸馍锅上高高的草圈热气腾腾,灶膛的火跳跃着涌出灶口,院里被灶火染出了一片火光,和东崖头天际的早霞一样红。此时,村头的大钟也敲响了,母亲还得上工干活,挣那些养家糊口的工分。中午放学归来,母亲又忙在案头,锅里是打着滚翻起的水花,等着切好的面条下锅。农家的晚饭一般都比较晚,天全黑了,灶火的光影里映出母亲略显弯曲的身姿。那时的一日三餐虽然简陋,但架不住一大家人吃饭,一天天、一年年的,食物由生变熟、由凉变热,全由母亲操持。也许,农家女人就是这样的命运。无论四季的寒暑如何转换,母亲的人生就这样悠长而平淡,在一日三餐的烟火尘埃里度过。

母亲到底是什么时候拄上拐杖的,我好像有点印象。那次我带母亲去医院看病,她一直说腰疼,弟弟曾经给她买了好些专治腰病的药,其中就有一盒写着“腰痛宁”之类。也许就是那些药物的缓解作用,此后很长时间,不再听母亲说腰疼。也许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对母亲不再挺拔的腰身,不知不觉中默默接受了。母亲再次提出她腰痛,我们才发现,她那曾经受过伤的腰真的弯得很低了。再仔细看,母亲走路的姿势也发生了变化,尽管还是一步赶一步匆匆的步伐,但腰明显是弯的,头也埋得很低。有时她着急往前走,偶尔就会磕磕绊绊的。我们开始担心她摔跤。我为她买了一个拐杖。可母亲不习惯,拐杖总被搁置在一边。

终于有一天,母亲要我带她去看医生,要治疗腰疼病。一番检查下来,当我带着X光片找一位柴姓医生,他把片子“咔”的一声插在那明亮的白光光的看片器上,屏幕上立刻映出一幅清晰的骨骼图像——这是一条严重的弯曲脊椎。柴医生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腰椎变形太厉害了。”我凑上前去看,柴医生向我普及人体结构知识,他说脊柱有四个生理弯曲,颈椎向前凸,胸椎向后凸,腰椎向前凸,骶椎向后凸。脊柱共有25节,也就是这么多的骨节,颈椎有7节,胸椎有12节,腰椎有5节,骶椎是整个一块的骶骨。并解释说,颈椎生理弯曲是向前凸,颈椎病常会出现颈椎变直甚至反曲,胸椎向后凸是为了容纳胸腔里面的脏器。腰椎向前凸是为了缓解人体直立行走的缓冲震荡。骶椎向后凸也是要容纳盆腔脏器,都属于人类从爬行进化到直立行走适应性的改变。说到母亲的腰,他指着图片告诉我,老人太劳累了,干了一辈子活,再硬的腰也得压弯了。他叮嘱我:“老人要多休息,少走路,一定要防止跌倒,为老人买一根拐杖吧。”我告诉柴医生,已经为母亲买有拐杖,只是她不多拄。

母亲开始拄拐杖了。医生的话当然奉若圣旨,比我们的话管用多了。但她并没有拄我为她买的,拄的是八姑送的一根拐杖。我的这位八姑上过几年学,认识一些字。她家住县城不远。母亲在县城单元楼住的时候,她便时常来和母亲叙谈,说的都是陈年旧话。其实我这个八姑的命运很不幸。她是老马家行五的五老舅的女儿,嫁了和当时马沙涧相隔不远一个叫王亚村的月家男人为妻。八姑后来的生活一团乱麻,尤其是八姑父病逝后,她照护几个疯疯癫癫的儿女过活,有时还会遭到这些有病孩子的莫名推搡,乃至没轻没重的拳脚。这样不堪的日子,她终于支撑不住,在一次大病之后撒手西去。似乎冥冥之中有先兆,八姑在送母亲拐杖时曾说过,她今后用不着这拐杖了。

八姑送给母亲的这根拐杖,当然是一支很老很旧的拐杖,竹子的,比成人的大拇指稍粗些,竹竿虽细竹节却很大,一大拃的竹节有六节,手执的地方弯成个半圆。拐杖最底下已经磨秃了,我找了个塑胶的防滑帽套戴上。母亲对这个拐杖很在意,也很高兴地拄着。走路时,一只手握着拐杖,一只手在身子前后划拉着,像在划船,而拐杖似乎成了掌握方向的舵。那根竹拐杖毕竟那么旧了,我们便为母亲买了各样的拐杖,孙辈们更把买拐杖当作孝敬的一种表达,告诉他们的奶奶新拐杖比那个旧拐杖有哪些好处,总之希望奶奶能用自己买来的。弟媳芳平在世时曾为母亲买过一个不锈钢材质的既防滑还可以打开当板凳的多功能拐杖。这些拐杖送来,母亲都愉快地接受,但大都静静地放在那儿,没怎么使用。我问过母亲,她说有的太高,有的又太沉,觉得还是八姑送的这个拐杖用着顺手。最后才说,这个拐杖是我的五老妗生前拄过的。五老妗是我八姑的母亲,我印象中一个很瘦又低矮的老人,已忘记她故去多少年了,就连八姑离世也十多年了。

我的茶友王兄喜欢制作拐杖,他的拐杖材料来自生长在中条山的漫山遍野的一种蔷薇科灌木,学名叫白娟梅,一到春天,沟坡、山洼里便开满了,白灿灿的,一片又一片。那花是一串一串的,一个枝头至少六七朵,花瓣硕大,花蕊淡黄,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洁白娇艳,如同盛开的白莲花。这种灌木木质坚硬,纹理细密,白皮红心,适合做拐杖,山里人叫龙柏木。王兄制作的龙柏木拐杖很有特色,取其自然形成的根与干的形态,稍加修整,根为杖头,似龙似凤,适手把握;枝干为躯,或满身疙瘩,或扭曲蜿蜒,加上他龙飞凤舞写下“龙柏木长寿杖”几个字,乍一看,惹人眼目,颇有几分意趣。王兄专门为母亲制作了一根拐杖,我送给母亲时,她老人家掂了掂说太沉了,一直都没有用。母亲对别人的好牢牢记在心,尽管她一次都没有拄那根龙柏木的拐杖,但总念念不忘王兄的一片热心。

如今母亲还拄那根八姑送的拐杖,用的时间久了,那塑胶就会老化,我便及时换了新的。母亲拄着这根拐杖,已经是双手紧紧握着,一只手在上,另一只手抓着拐杖正中间,身子和拐杖挨得很近,挪一步,拐杖往前移动一下,腰弯得也越来越厉害,走得也越来越慢,以往拐杖“咚咚”作响,现在只剩下迟缓而拖拉的声音。我站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能听到她身体力量不济的喘息。忽然想起她曾经头顶面粉簸箕、翩翩行走的情景,不由内心生出一丝悲凉。记得那年参加成人高考,作文是看图作文。画面中,一棵小树苗绑在一根拐杖上。要求文字不得少于800字。因为有了一些工作和生活的经历,一时进入写作状态,竟洋洋洒洒写下两千多字。那时只是联想到“老与小”“帮与扶”这些,而今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思绪萦绕在心头。拐杖其实就是人生悲凉的一个佐证。无论你是如何与拐杖结缘的,多少都带有一些无奈。或是年老,拐杖成了你的支撑和依靠,或者患病,身体力量缺失,必须靠拐杖支持。当你不能依靠自身力量来支撑身体,那种无力感一定会带着种种伤感。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让我猜的谜语:生下四条腿,长大两条腿,老了三条腿。一个简单的谜语,通过腿的增减,说尽了人的一生。父母曾经是我们幼年的拐杖,如今我们是父母年老的拐杖。没有拄拐杖的时候,你是不会有拄拐杖的感想的。当我们年老的时候,如果拄着拐杖,又该是一种怎样的心绪呢?母亲用一根短短的拐杖,丈量着她晚年的绵绵时光,这些晚景里写满了暮色的渐浓和生活的不易。越是到了后面的路,越是让人不忍直视,因为我们看见的不再是铿锵的脚步,而是拐杖拖沓无力,留下的似有似无的痕迹,还有沉闷迟缓,断断续续的轻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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