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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幽幽槐花香 管 喻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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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5-25 10:28:04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三间瓦房,半亩院子,十七棵树——我家房少院大树多,而且树木品种繁杂。枣、梨、李、石榴、桃;槐、樗、楝、香椿、杨。十种树木,一半果树,所有树中,槐树居多——照壁后面两棵,院子东北角一棵。不过它们不是苦槐树,而是带圪针的洋槐树。

这三棵洋槐树都是我爹从城墙壕里挖回来的“野树苗”。刚栽到院里的时候只有大拇指那么粗,我家人都叫它们“小槐树”。可是洋槐树长得快,它是有名的速生树种。1979年,我去太原上大学的时候,小槐树已经像我的胳膊一般粗了。

1983年,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山西日报社当记者。1990年,我被派遣到山西日报运城记者站工作。记者站设在地委大院,因暂时没有空出住房,我只好住在自己家里。好在上班的地方并不远,步行15分钟就能到达。

连上学带工作,我在太原生活了11年。11年都只是春节放假才匆匆赶回家过年的,因此,我误过了11个家乡的春夏秋冬。而天地行走,时光不怠,我家院里那三棵小槐树早在阳光雨露滋育中拔地而起,长成参天大树了。

春天,它无叶的枝丫让暖阳无障碍穿过,照耀得满院热气洋溢;夏天,它冠盖如云,像一把大罗伞遮挡住毒针似的烈日;秋天,它把岁月的金黄撒落一地,像是迎接冬天的礼花;冬天呢,它翘枝傲霜,静候来年春日的到来。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爹和娘不知什么时候就把小槐树叫作大槐树了。它们在故乡成长,我在他乡发展,我们虽与岁月同行,却是隔山隔水,彼此似乎已经生疏了。

为何这么说?因为我夤夜闻到了槐花香,却不知道它就是槐花香。

那是4月中旬的一天,家乡的“气候表”此时已显示的是夏季时间了。入夜,星斗满天,闪眸眨眼。细雨初晴,清风宜人。忙碌了一天,身困人倦,我打开窗扇,吐纳着优美的空气进入了梦乡。我梦见走进了一个文学中描述的皇家御花园,园中百花争芳,香气熏天,我的整个形骸和灵魂都沉浸在奇花异卉之中。忽然,这些缭绕的香雾化成一朵七色彩云,托着我悠然飘向天空……

我醒了,知道刚才做了一个美妙的梦。而让我奇怪的是:此时我的屋子里却充满了美妙的花香!我以为还在梦中,于是就使劲抽了抽鼻翼——没错,是甜丝丝的花香味儿!我看了看窗外,花香就是由窗口灌进来的。

天尚早,夜未央,谁家花草弄此香?这花香味儿美妙绝伦,却似曾相识。我童年的记忆里就留着它的印痕,它是什么花的香味啊?我一时想不起来。朦朦胧胧中天渐渐亮了。

当我打开屋门时,一团更加浓烈的甜香味儿扑面而来,简直让人窒息。呵,满院都是花香味儿!借着晨曦我抬头一望,笑了。原来,这美妙的花香是我家的大槐树喷放的呀!

照壁后面的两棵大槐树笔挺向上,一树繁花一树浓香,它们的身高都在二十米上下,毗邻的枝丫勾连交错,酷似挽手搭肩的闺蜜,在晨风中展现芳华。

而院子东北角那棵大槐树则像个强壮的小伙子。它的树干比水桶还要粗了,我伸开双臂勉强能够合抱住它!再瞧它巨大的树冠,哎呀,花枝招展,重重叠叠。曙光映照,给它满树雪白的花团抹上了一层赤铜色,使其更加美艳夺目。我站在树下,便能听见蜜蜂们嘤嘤嗡嗡在花枝间劳作。它们一边歌唱着这美丽的花朵,一边忙着采花酿蜜。家乡的养蜂人把这个时节采获的蜂蜜叫作“槐花蜜”,槐花蜜金黄透亮甘甜清香,最为人们钟爱。

我正看得出神,娘来到我身边说:“咱院里这三棵槐树,就像兄妹仨。这是哥哥,那两个并排的是姊妹。你小时候,它也小;你长大啦,它也长大啦。看它树尖上的槐花,都开到天上去啦!”我跟娘述说我夜里的梦和屋里闻见槐花香的事儿,娘笑着说:“这些年它们开花的时候你都不在家,今年知道你回来了,所以昨夜里它们一鼓劲儿花全开了!”娘还说:“我也奇怪——昨天白天槐树枝上的花骨朵都还抿着嘴儿呢!真是一夜之间,花地花天……”

娘对我说:“群儿,你给咱们钩些槐花吧,我现在就给你蒸槐花吃!那不是,我把钩槐花的钩子都给你靠在山墙上了。”

一根长长的竹竿,竿头用细麻绳缠着一个粗铁丝弯成的钩子,小时候我和二哥就用这样的长钩钩樗头钩榆钱,而钩得最多的是洋槐花。虽然多年过去了,我对这种长钩仍不陌生。我举起它,先把槐花枝套在钩子里,然后两手一拧,“咯吧”一声轻响,一枝槐花就从树上落下来了。片刻工夫,我就钩下来一大堆。因为今年的槐花还没有被钩过,贴近地面的槐花枝钩下来很容易。

娘把槐花捋在一只笸箩里,淘了、晾了,拌上白面搭在笼里蒸,上了大气只需蒸十来分钟,香味四溢的蒸槐花就出笼了。我拿起娘使用了多半辈子、年龄比我还要大的捣蒜锤,梆梆梆捣好少半碗蒜泥。娘用铁勺熟了些花椒油“嗤啦”一声浇在蒜泥碗里,瞬间满屋子油香弥漫,然后再倒些酱油和小米醋和成蒜泥汁儿。嘿,就用这蒜汁儿调蒸槐花,吃多少也吃不够啊。

我对娘说:“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呢!”娘说:“好吃明儿还给你蒸。这槐花要开十来天呢,天天都给你蒸槐花!”

正跟娘说话呢,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紧跟着就听人喊道:“婶子,我们来您家钩槐花了!”我和娘急忙出屋,只见来了六七个人,有男有女,都是附近住的邻居。

娘哈哈笑着说:“昨夜这槐花才悄悄开了,我家群儿睡在这大树底下都不知道,你们可就知道了——就跟蜜蜂似的!”

桂枝嫂说:“婶子,我们都长着鼻子呀!今早上一起来,满院都是槐花香;走到巷里,满巷也是槐花香。咱近处这几条巷子,除了你家,谁家还有槐花树?”

娘高兴地对大伙说:“去冬今春雪雨多,槐花比往年开得旺。来,你们都去钩槐花吧。我早起就蒸了一锅吃了。群儿夸它是人间美味儿呢!”娘把我早晨用过的长钩子递给桂枝嫂,而清顺叔手里就拿着一根他自个绑的长竿镰刀钩呢。

娘对他们说:“三棵树呢,你们分开钩吧。”

于是,钩子、镰刀都动了起来。槐花一枝一枝飘落在地。他们来的时候都带着筐子,于是,钩的钩,捋的捋,很多小蜜蜂也绕着他们手中的槐花上下翻飞,它们不情愿让人们把它们的蜜源抢走呢。清顺叔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筐里说:“够啦够啦,足够咱们每一家都美美吃一顿啦。”桂枝嫂说:“哦,不要钩啦,咱们给别的邻居多留些吧,他们很快也要来了!”

她话音刚落,巷里的三三就来了。他对我娘说:“奶奶,我妈叫我来您家钩点槐花。”娘问他:“你妈咋不来呀?往年总是她来钩槐花。”三三说:“我妈在家里和面哩,她叫我捋些槐花回去,她搋到面里蒸槐花馍哩。”桂枝嫂说:“你妈还真会吃花样呢。你回去跟她说,让她给你摊槐花煎饼,比槐花馍好吃多哩!”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而三三却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嗯!”于是大家都被逗笑了。

娘说:“三三,那你就赶快钩吧。别误了你妈蒸馍。”说着把长钩递给他。三三不要,说:“我会上树。我上到树顶采那些开得最白的!”他把三棵槐树都看了看,然后跑到“哥哥”那儿去了。只见他抱住树干,噌噌噌噌,像猴儿似的很快爬到了树顶。他左手握住一根枝条,右手捋了一大把槐花塞到嘴里大吃大嚼着,说:“真香!”娘在院里喊:“不要上得太高了,站到粗树枝上站稳当,左手要抓紧,够不着的就不要强够!”三三一边答应,一边“咯吧咯吧”扳着槐花枝往下撂。娘正帮他把槐花枝往一块拢呢,他倒“哧溜”一声从树上下来了。娘说要帮他把槐花捋下来,三三却抱起一堆槐花枝跑了。

人们说着笑着,各自都很满足。他们提着端着喷香的槐花走了。都是街坊邻居,没有人说感谢的话,他们的笑容便是谢意。

第二天,我家院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马,都是来钩槐花的。钩得多了,低枝上的槐花钩完了,高枝上的槐花却够不着了。娘叫我到柴火垛后面把梯子搬出来。梯子是两根木椽钉的,横格也是木椽锯成的,很稳重也很结实。娘说:“去年这个时节你爹专门去找木匠做的,好让人们踩着它钩槐花。”

我把梯子搭在树干上,娘对钩槐花的人说:“来,下面的两人把梯子把稳,谁手脚麻利谁上去钩。钩下来大伙儿再分。多钩些,把你们的筐子都捋满。”

一天中午我下班回来,娘叫我再钩一些槐花,说要给武家三奶送去一篮,她最爱吃蒸槐花了。我蹬着梯子攀到树顶,小时候爬树的功夫还没完全荒废呢。娘把我钩下来的槐花一把一把捋到篮子里说:“这一篮槐花才是今年最好的槐花哩。群儿,你给你武家三奶送去吧,几步路,拐个弯就到了。”武家三奶我很熟识,那些年,她经常来我家叫我娘给她挑针,说她“挨上李家姐几针,感冒就好了”。我来到她家门口时,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正坐在石门墩上往这边张望呢。她见我来了就说:“我就知道你娘这几天要给我送槐花哩,她每年都要给我送!只是不知道今年是你来给我送呀……”

我回家后跟娘学说了她的话,娘慢慢说:“都八十多的老人了,就是她能活到一百岁,还能吃咱家几篮槐花……”

一连五六天,每天都有几拨人到我家来钩槐花。有的人钩了一回还意犹未尽,又来钩了第二回。三棵大槐树上,除了最高一层的树枝还花朵璀璨,离地面较近的中层和底层的枝条上,槐花已经稀稀拉拉了。后来的人,只能向树梢觅槐花了。而来钩槐花的,也必须是会上树的年轻男人了。因为此时即使站到梯子顶端,长钩也够不着槐花枝了。

傍晚时分,我回家来,见我爹一脸不高兴。他对我娘说:“明儿我叫几个人来,把那棵大槐树锯了!”娘问:“好好的树,都正在上面钩槐花哩,你锯它干啥?它惹你了吗?”爹说:“它没惹我,可是槐花惹我了!”娘问:“槐花咋惹你了?”

爹说:“你没看见他们钩槐花吗?把咱的瓦棚都踩坏了!”原来,距槐树“哥哥”不远处,爹搭建了一个大瓦棚,瓦棚下面,放置的都是不能被日晒雨淋的用具和物件,有我娘一架织布机,还有纺线车、拐线车等。下午来了两个街坊,他们上到了瓦棚顶上用长钩钩槐花,不小心把几片青瓦给踩碎了,还踩塌一个大窟窿。

娘说:“唉,两个年轻人,我一眼没瞅见,他们就上去了。踩坏就踩坏吧,修补一下就行啦。这点事儿还值得把槐树锯了吗?”我开玩笑说:“爹,都是这槐树不好。明儿我多叫些人来,把它齐根伐了!然后给帮忙的人管一桌饭,吃好喝好,每人再发一盒烟!”爹一听就说:“花费这么大,我还不如另盖个新棚子哩!”

大家都笑了。我对爹说:“明天我抽空把瓦棚修补好,保证它滴雨不漏。”爹说:“这树上还有槐花哩,有人再上到瓦棚上去,那不是还要踩坏吗?”

娘说:“群儿呀,给你派个活儿干吧——你明儿一早给娘装几麻包麦秸草,装得瓤一些,别装饱,把口子绑住,再铺到瓦棚顶上。万一有人上去钩槐花,也不操心他把瓦棚踩坏了。”

槐花继续开,人们继续钩。八九天以来,街坊邻居和亲朋好友从我家的大槐树上钩走了多少槐花,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槐花一篮篮一筐筐一兜兜从我家大门提了出去,我想,它们大概都变成了人们餐桌上的美食并给许多家庭带来了享乐吧?

又是一个云霞灿烂的早晨,我推门而出,哦,院子里清凉的风仍然糅合着甜甜的槐花香,虽然没有前些天那么浓烈了,却似乎更比以前隽永了。

娘已经用笤帚把土院扫得干干净净了。爹在柴火垛跟前使斧头剁树枝。这些树枝是钩槐花的人扳断的粗槐枝,有的比锨把还要粗。爹把它们剁成截儿码起来,说干了之后烧锅用。我望了望我家的三棵槐树心疼地对娘说:“前些天每棵树都是蓬蓬勃勃的,钩了这些天槐花,都把树钩得不成形啦!”

娘说:“老辈人常说,树大不怕扳枝,越扳越旺呢。这几年年年钩槐花都把树枝扳下来不少,可它们反而发得更旺了!”

娘说得没错。没过几天,槐树上的新枝条就萌发出来了。到了盛夏,它们又是蓊蓊郁郁的了。第二年初夏,又是满树的繁花、满院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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