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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爸是个“老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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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18 13:31: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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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没上过学,解放后在扫盲班识的字,没有他一辈子砍柴担数的零头多。他虽然识字不多,但脑子好使。他心算能力比我强,口算速度比我笔算快。问他用什么公式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算得快,可惜没上过学把他一生耽搁了。他13岁丧母,15岁丧父,又赶上战乱年代。他十来岁时,日本鬼子在我们村扫荡,一把火把我家烧光了。一家人流离失所寄人篱下,从小就靠打柴和亲友接济为生。失亲、战乱和困苦改变了他的命运。

爸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种田是个好把式,在农村也是个干才,谋划赚钱却不是他的拿手戏。过光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居首位,只要肯下苦不用花钱可以有,而其他六样都得用钱买。爸赚不下钱但有苦头,从小就养成了上山砍柴的习惯。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命薄一张纸,勤谨饿不死。”

人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马家窑村,在临猗县旗形版图的右上角,东面和北面与万荣县接壤。孤峰山虽属万荣县,但山的正南脚下就是我村,山和村的距离也就二三里地。孤峰山很古怪,传说是个死火山。当时火山喷发时把岩浆全翻到阳面,把土翻到了阴面。所以,在我村看山全是石头,山上长不岀一棵树。而山背面却是土山,那里松树郁郁葱葱,几座庙塔历史悠久,介子推于此隐居、唐太宗李世民在此驻兵的故事流传很广。卫儒牛在万荣当县委书记时把它开发成了景区,孤峰山名声自此大振。孤山的阳坡长不成树,但石头缝里长出了枣刺和许多我叫不上名的灌木,大的足有一人多高。这些东西当柴烧美得很,油性大、燃点低,木质硬、很耐烧,比阳城炭用着都美。因此,这就成了村民们取之不尽的绿色能源。我爸经常去山上“七担高石头”和“长坪”那个地方砍柴。那地方我也去过,山高坡陡只有羊肠小道,上山气喘,下山腿软,我空走都很费劲,我爸却能将百十斤重的柴从山上担下来。小时候,我觉得爸就是个英雄。

我参加工作后,有次回家不见爸,问母亲:“我爸去哪了?”母亲说:“又上山弄柴去啦,该回来啦!”我便去山上接他。走到半道远远看见爸担着柴忽闪忽闪往回走。我加快脚步赶过去,看到他满头大汗,我对他说:“你放下,让我担!”担子一上肩就觉得好沉重,担了不到半里地,右肩就被压得生疼。会担柴的人来回换肩,我没学会这本事,只能一个肩膀硬扛。快担到村门口时,我实在担不动了,就放下担子歇一会儿。俗话说,“空走撵不着挑担子的人”。一袋烟工夫就和我爸落下一畛地远。等见爸后他说:“你常不干,缠劲不行,还是我担吧!”我说:“不行!你担我跟着,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嘛!”从村北到我家,要穿过一条五六百米的南北巷,得一口气担到家,半道歇了村里人会笑话。通过这次担柴我深感砍柴艰难。我对爸说:“从今往后再不要上山弄柴了,我给咱买炭烧!”后来,我就买了炭送回家。母亲把炭看得很珍贵,每次总要把炭烤得透透的,炼的琉璃像一个扣着的大花碗,一坨一坨煞是好看,码起来就像艺术品。老人过光景的仔细和节俭不服不行。爸对我很是看重、很信任、很放心。我20岁以后家里的大事,爸就让我拿主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决策能力和担当精神的历练,都和爸开明和放手有关。

家里有了炭只是凑个紧,做饭烧柴还在继续。爸耄耋之年还撂不下农活,天天想往地里跑。地里没活他就到沟边挖老枣刺根,反正歇不住。我爸大名叫邹喜庆,在堂兄弟中排老六,村里和他岁数差不多的人都不叫他大名而唤“老六”,小一点的则叫“六哥”。乡亲们都知道我爸勤勤得很,不打麻将,不玩扑克,更不会下象棋,光爱干活。他说话稍有口吃,在巷道和人谝闲,多数时候是听众,不会胡煽冒撂。他从来不说是非话,不与人争论,做人非常低调。村里人爱和他开玩笑,一次回村乡亲们给我说:“你不让你爸砍柴,他把柴放在巷里,小娃玩耍给烧光了,他没给你说这事吧!”我一笑了之,知道他闲不住。村里和他相好的见他又去弄柴,就逗他说:“你再去,我就给光存说啦!”他知道是玩笑话,照干不误。

我到运城日报工作两三年后分了两间筒子楼,每到冬天就把父母接来住。他刚来很焦躁,后来人熟了就到锅炉房的灰堆上拣没烧透的乏炭核。我家生炉子做饭,不用火时就用乏炭封炉子。有了事干他也不急了,每天乐此不疲。

他82岁时我母亲去世了,撂下他一个人不好办。我儿邹凌便把他带到北京,可才去了十来天老人就急得不行,打电话让我把他接回来。让他跟我们到运城住,他又不愿离开农村,我只好请人照顾他,换了几拨人都不行。主要是他太节俭,一辈子不爱吃炒菜光爱吃生拌凉菜,吃饭太过简单太能凑合,和别人生活不到一块去。他84岁那年,我彻底把他接到运城人民路学校和我们一起生活。他不爱和人说话,不善于结交人,显得十分孤独。他每天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或者坐到南风广场发愣。在南风广场别人忽悠他,说是听讲座给发东西哩,有几次天不亮他就悄悄跑岀去了,让我们到处找不见。爸很少远游,我仅带他去过两次西安和北京,坐过火车卧铺和飞机。就这在村老年人中应当算经过大世事,所以爸很是自豪。那次去北京差点弄出大乱子——在北京西客站上自动扶梯时,我两手提着东西他跟着我,踏上扶梯就把他摔倒了,多亏服务员及时停下扶梯才有惊无险,吓了我一身冷汗。

还有一次陪他回村,我正在院子水窖吊水,他坐在北房台阶上和乡亲说话,送人走时他起身猛了,一头栽倒把脸给擦伤了。经过这几件事爸才确实服老了,不再想干这干那了。我是家中独子,成天工作又忙,退了休受聘到运城市果业发展中心,比在政协上班还忙。爸也知道我的难处,有天他给我说:“在南风广场听人说舜帝陵有个敬老院不错。”我问他:“你想去?”他说:“有空咱去看看。”我带他看了以后他决定去。在那里停了一年多,凤凰金秋老年公寓开张了。那里医养结合,住房宽敞,饭菜也好,我又把他转过去。现在爸适应了公寓生活,在那里虽说年龄最大,但自理能力却是最强的,每天能独自到院里散步。公寓里老人多,服务好,不寂寞,他感到很幸福。爸今年92岁了,村里和他岁数差不多的老汉都走了,在村里男性乡亲中他年龄最大。村里比他小,关系好的几个老伙伴也走了。他觉得回村没什么意思了,也不闹腾要回去了。过年孩子们都回来,我想让他回家住一段。第一次我给他请假手续都办好了,结果到家停了不到一天就急了。他焦躁不安,在屋里来回走动并高声嚷嚷:“活活要把我急死哩!”我爱人把他领到小区转了一圈还不行,一直闹腾着要回公寓。晚上十点多了,我只好又开车把他送回。经过这些事,我对“孝顺”二字才有了切身体会。对老人生活保障是孝,这相对好办,关键是要顺着他,而且顺字太难了。人老了和娃娃差不多,想起一出是一出,他不考虑那么多了,不顺着他就要生气闹别扭。

我过些天就要看看他。一次和爸聊天,他郑重其事地给我说:“院里剩的那堆硬柴不敢胡糟蹋,到给我过事时还要用哩!”他啥事都不管了,有时还犯糊涂,但忘不了他的柴。我忽然心生感慨:我爸真是个“老柴迷”!


文:邹光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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