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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琐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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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vatar 发表于 2022-5-13 10:11: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此红楼,并非彼红楼,指的是山西铝厂朝霞区的几栋单身楼,和清代大小说家曹雪芹先生笔下的《红楼梦》并无一星半点的瓜葛或渊源。如果说后者是天上的星宿,那前者就是龙门山下的一块顽石——曹先生笔下的红楼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艺术世界,铝厂的红楼则属于完全写实的尘世生活。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山西铝厂分来的学生很多,据说最多时一年有近千名大中专毕业生进厂。朝霞区这片被称作红楼的单身宿舍区,就是分来的学生们集中住宿的区域——之所以称之为红楼,是因为这片宿舍楼的外墙是那种特别鲜亮的赭红色,在我的印象里,它有点儿类似于北京故宫城墙的那种红。红楼位于台地公园的西南角,南面、西面紧邻马路,西面的马路是山西铝厂南北向主干道之一的五号路,算得上铝厂的闹市区。

1993年的夏天,利用难得的暑期,我来到爱人工作的山西铝厂探亲。爱人托了在铝厂招待所当管理员的表姑,在红楼17号单身楼找了一个房间,作为我们临时的家。一个月的借住生活,让我对这片红楼印象深刻。

记忆中这片宿舍楼有六栋,分东西两排,中间一条甬路。甬路两侧,栽了几株挺拔笔直的白杨,夏日绿杨红墙的景致自然很是入画。新人手居住的是靠甬路西侧的四栋。甬路东侧两栋楼宇,住的是成家不久、尚轮不上分房的年轻职工。东侧的两栋楼宇并不紧挨着:靠北立了一座,最南侧站了一座,夹在中间的是一个水泥地面的小广场,广场上散落着一个不大的花池以及几丛冬青之类的绿植。穿过小广场,往东就是职工食堂和打开水的锅炉房。因为居住的多是刚出校门不久的青年,就餐时他们分走在甬路上广场上,拎着暖水瓶络绎不绝的人流,上下楼梯时连蹦带跳活力四射,这情景和我在大学校园里看到的并无二致。如果不是两道街之外氧化铝厂区那六根高高耸立的烟囱提醒我,我几乎忘记了我所置身的正是人称“有色天字第一号工程”的山西铝厂。

不过,到了夜晚,有一种此前一直闻所未闻的声音,让我清醒地意识到,这里是一个正在兴起的大型铝工业基地,而不是从日出到日落平和静谧的大学校区。这声音起初让我惊恐莫名:声音很大、很尖锐地突然从室外的夜空传进来,持续地在人的耳畔鸣响,且声音越来越高,及至最高处,很像是传说中某种巨兽发怒的吼声。我初始以为是警报,又不知什么原因响警报,很惊恐地瞪圆了眼睛。爱人一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的表情,语气平静地告诉我:这是热电厂的锅炉在对空排汽。持续了几分钟之后,四周恢复了宁静。这声音也不是每天都有,直至离开我也没估摸出什么规律来——但我还是逐渐习惯了这种声音,不管它黑夜响起还是白天响起,都能安之若素、不慌不忙地做自己手头的事情。不过,等我第二年分配到铝厂,或许是热电厂的锅炉已然改造,不再需要对空排汽,我几乎再没听到过这怪兽般的吼声了。

因为要暂住一月,爱人便从同事那里借了一台煤油炉,准备开火造饭。这种以煤油作燃料的炉子,现在已很难见到,当时在红楼却很普遍,炉身绿色,扁圆的底座里盛着煤油,底座朝上的一面有个带盖的小孔,通过小孔可添加煤油;煤油炉底座上方是铁质的圆形支架,锅就架在这支架上。因为燃的是煤油,做饭时空气中常常弥漫着类似加油站的那种味道。

房间里原来有一张上下铺的木板床,临窗摆了一张桌子。临时借来的煤油炉和我们添置的锅碗瓢盆酱油醋瓶之类,就放在房间角落里的地板上。这样一个所在,简则简矣,陋则陋矣,但能造饭能睡觉,也就具备了家的基本雏形和功能。

爱人在铝厂有一大帮单身汉朋友,有原本就熟悉的中学同学,也有入厂才相识的同事。这样一个可以开火做饭的家,对这些单身汉朋友是很有吸引力的。每到开饭的时间,常有朋友不请自来,于是锅里的水烧到半路再加水,最后一直加到无法再加——记忆中做炝锅面的时候多些,只有一个灶,炝锅煮面是最好的选择:菜饭一体,既可充饥也能保证营养,时间也赶得上。面条终于下到锅里,汤汁儿愈发显得满了,似乎与锅沿儿齐着。面条们早在锅里挤作一团,挤挤挨挨的无法转身。煤油火力弱,要把这满满一锅面煮开,并不容易。爱人把火芯调到最大,弱弱的淡蓝色火苗憋足了劲儿,却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地舔着锅底——这煤油炉子比不得蜂窝煤炉子。要是蜂窝煤炉子,到了节骨眼上,你可以拿起大蒲扇猛扇几下,而这煤油炉子,你是没法用扇子助力的。还好,就在你急得嗓子眼就要冒火的时候,这锅里的面汤终于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先是锅中间令人欣喜地咕嘟了一下两下,慢慢从中央到四周,这泡次第咕嘟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于是,围着煤油炉的一众人等,脸上都漾起了胜利在望的轻松笑容。面条出锅,众人端起各自的搪瓷碗,呲溜呲溜很响亮地吸进嘴里。我自知并不是一个经验老到、谙熟厨艺的好厨师,甚至连做一个合格的“灶下婢”都有些勉强,于是颇有些心虚地询问各位食客:面熟了吗?咸淡如何?食客们意犹未尽地放下搪瓷碗,大咧咧把嘴巴一抹,道:不知道啥味,反正挺香,挺好吃。

当然,那一个月里,除了自己开火做饭,我也会跟着他们去吃地摊或者大排档。一招旁边的一市场当时很红火,每人来一碗山西名吃刀削面,无论是炒面或者汤面,都十分过瘾。要是再奢侈一点儿,就去影剧院旁边的福利部食堂,要上几个小菜、几瓶啤酒,再每人来一碗点缀着几根翠绿香菜的拉面。热气腾腾、细细白白的面条之上,那香菜的茎和叶都精神抖擞地立着,似乎要探出碗边热情地冲你打个招呼。最终,这一碗面吃得满头大汗,也吃得每一个毛孔都透着酣畅痛快。其实,要说令我最难忘记的铝厂美食,还是红楼南面马路牙子上那个年轻姑娘的凉粉摊,晶莹剔透、放了一些芥末的绿豆凉粉,一碗只要四毛钱,看起来清清爽爽,吃起来溜滑爽口,让我返校之后想念不已,每隔一段时日总要在想象中回味品咂一番。

在红楼借住了一个月,但活动范围并不局限于红楼,甚至也不局限于铝厂。

记得当时铝厂十二号路西段还没有修好,十二号路往南仍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庄稼地。工余闲暇,爱人常携我在还未通车的十二号路上散步。两人常常沿着刚铺就的水泥路面走,一直走到水泥路面与黄泥堆接茬的地方,徜徉一会儿,接着循原路返回。有时行至半途,忽见路侧有田间小路斜斜地向前延伸,见这小路并未走过,于是兴味盎然地沿小路前行。小路极狭,常有绿色的蔓藤或茎叶探身出来,热情地拂一下人的肌肤,或牵一下人的衣襟,又极快地缩了回去,好像孩子调皮的小手。走着走着,有的小路就戛然而止了,有的却绵绵延延不知所终。行至小路尽处,二人并没有“坐看云起时”,只近处欣赏一下眼前这一人多高的玉米林,便转身回返。当然,见天色稍晚,面对不知所终的小路也不会穷追不舍地探究下去,下次还可以再探嘛。

想看远一点的景致,最适宜的去处是黄河滩。对铝厂人而言,广袤无边的黄河滩地,是天然的大公园,也是无须费钱却最能寻到开心的游乐园。况且出厂区往西北约五公里,就是著名的禹门口,此地是秦晋峡谷的南端出口,不仅有禹门三激浪的奇观和三桥飞架的壮观,还有禹凿龙门、鲤跃龙门的神话传说,令人思绪翻飞。禹门口往南三华里,清涧湾一泓碧水清清浅浅,可供游人垂钓休闲;湾畔西侧土崖的窑洞,据说是孔子门徒卜子夏西河设教之处。土崖往西,则见大河之上水鸟翩翩,水势浩渺。当然,毕竟距离远了些,若要玩得尽兴,去黄河滩安排半日或一日最好。

某日下午爱人下班后,见太阳还在远处的树梢上挂着,天色不算太晚,忘了是谁的提议,两人决定去黄河滩,于是推上带横梁的那辆二八旧自行车就出了门。我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清涧村,从河津电厂北面的一条小路进入了滩地。太阳下坠的速度太快,等我们赶到清涧湾,夜的黑幕已经合上。当时,清涧湾北面的这一段堤坝正在砌筑加固,路面上到处堆放着石料,车子根本无法骑行。二人沿着堤坝,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幸亏那晚西南的天幕上挂了半圆的月亮,影影绰绰让我们足以辨清路旁的树与地上的石。记得行至半途,还偶遇两名准备收工的修路师傅,我们问路时不但得到了详细的指引,还分享了他们的半个西瓜,解了饥渴。与他们分别后,我们继续在夜色中北行,当那一条蜿蜒移动的夜车灯带出现在我们眼底时,二人又惊又喜,仿佛海面上漂来荡去的小船终于看到了海边的灯塔。左绕右绕终于从堤坝上了一〇八国道,骑上自行车在夜色中御风而行,感觉是那么轻松、惬意!等我们回到红楼那个临时的家,已近晚上十时,那晚,我们在堤坝上浪漫地步行了近三个小时。

一个月后,我离开了红楼。红楼一月,只是我铝城记忆的一个片段,好比早年间在乡下看电影,是“正片”放映之前的加映。在我的记忆中,那时居住于红楼里的人,他们青春的眼眸里是有光的,闪烁着种种希望和憧憬的光,聚合着投射在这红楼的角角落落,使这红楼也神采奕奕、眉目生动起来!

王秀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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